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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零八章 灯市

  由于是元夕节(注1)的原因,绍兴府城人流更是拥堵。每年此刻,绍兴府开元寺前就会构成一座“灯市”,尽管名为“灯市”,除掉元夕之夜里家家户户都要放的灯外,附近十余州府的特产,乃至来自于海外的奇珍,都会会聚于此,如史籍中所载:“财宝、珠犀、名香、珍药、织绣、髹藤之器,山积云委,眩耀人目;法书、名画、钟鼎、彝器、玩好、奇物亦间出焉。”

  石抹广彦这个姓本来是契丹后族姓氏述律,汉人称之为“萧”姓,大金灭辽之后,将这个尊贵的姓氏改为带有贬意的“石抹”。石抹广彦宗族就是这衰败了的辽国贵胄,他们很早就进入幽燕之地,通过这一百余年的生息,更是迁到了潍州(今山东潍坊)。现在石抹宗族早已不复最初的荣耀,尽管与大金的国仇也跟着时刻推移而消失,但石抹广彦这一支却一向不曾出仕,因而他尽管读过书,却未曾参与大金国的科举考试,而是在大金与大宋之间来往交易,做陶朱公曾做的活儿。

  所谓水晶脍,其实就是鱼冻,但制做进程要精密得多,而滴酥鲍螺则是石抹广彦闻所未闻的,听了掌柜的深切地引荐,石抹广彦不由食指大动:“这些小吃价钱怎么?”

  “公然廉价!”石抹广彦吃了一惊,他此次南来,意图不只仅是开拓市场,更是在为石抹家往后的出路做计划,因而急需了解南朝的景象。身为商贾,南朝的市场价格也是他重视的重要内容。据他所知,此刻南朝基层大众每人日花费约是三十文(注3),而租借一头牛每日大约要花四十二文,这一二文钱便可买到够四五个人吃的小吃,不只仅证明南朝物价廉价,更证明南朝的安稳。

  世人都是奔走惯了的,就着卖小吃的摊子品尝了那极为鲜美的水晶脍,又包了些滴酥鲍螺,一边走一边持续逛着这灯市。

  掌柜的见他笑了,心境才略略好过些,他久在南国,与这位少店主打交道得少,不知道他为何总是愁眉苦脸,据他所知,石抹家的生意尽管在遍及豪商的两浙路算不上什么,但帐目上仍是挺宽余的。这也是石抹广彦养气功夫不到的原因,所以才会被他看出来。

  “那是老店主看重,否则小人早就成了饿脬了。”掌柜的笑着道。

  “父亲有意……”看了郑掌柜一眼,石抹广彦犹疑着正要说话,话到一半却被巨大的人声打断。

  “这是何以?”石抹广彦把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来,向郑掌柜问道。

  “怎么回事?”郑掌柜问道。

  郑掌柜接过纸包,将之翻开,那里边是一小包晶亮剔透的细砂般的东西。

  神州制糖之术有极长的前史,屈原在《招魂》一诗中便有“柘浆”这种液态糖,至汉时又有“石蜜”这种固态糖(注4),唐太宗乃至派人前往天竺学习熬糖之法,并在唐初呈现了沙糖,也即那店员与郑掌柜口中的霜糖。只不过那霜糖不只色泽要比眼前的糖暗淡,就是颗粒也要细微得多,远不如这糖美丽。

  石抹广彦也伸过头来审察那纸上的“雪糖”,只见它颗粒晶亮剔亮,雪白如雪,几乎没有一点点杂质,离得近了,还能够嗅到一股甜香。他也捻了小撮放进口中,那糖粒进口即化,甜味之强,是他从未尝到过的。

  “小人探问过了,听说是一外来的海商托这家人卖的。”那店员极为精明,听到郑掌柜问,他马上回答道。

  自唐时始,闽地便很多栽培甘蔗,当地人以此熬糖,大宋的海商们将之贩运出洋,其间赢利颇多,郑掌柜久居江南,素日又极用心的,因而对此有所耳闻。

  “十文一钱(注5),一向五百文一斤。”

  “现在正是元夕,江南大众喜爱甜食,元宵里少不得用糖。”郑掌柜摇了摇头:“就是一般糖,也要二文,况且这雪糖!”(注7)

  “那人用独轮车推来了两车,说是有四百斤。”店员说道:“他是正月十二灯市开始时来的,每日都是四百斤。”

  “若是将这雪糖贩至中都去,就是卖到二十文一钱,那些王公贵人也不会小气!”郑掌柜看着石抹广彦,眼中闪亮光,尽管北方人不象南边人这般爱糖,但豪奢之风一点点不亚于临安,二十文一钱的雪糖,卖到中都(今北京)去,赢利何止一倍!

  “惋惜,惋惜,不知那托卖雪糖的海商何时能再来……”郑掌柜顿足叹气道。

  “少店主何以逗留?”叹气了几声后,郑掌柜要前行,却看到石抹广彦站在原地若有所思,便作声问道。

  他们在茶肆里等了有半个时辰,店员便领着两个男人走了进来,石抹广彦审察了他们一眼,他尽管年岁不大,眼光却很准,见这两男人的容貌,都不象是商贩。

  这两人中年长的约有五十岁,年青的也有三十,长相有几分类似,想来应该是父子,因而,石抹广彦先向那年长的暗示,请他们坐下来,又招待茶博士送上热茶。

  “老朽姓赵,单名一个喜字,这是犬子赵勇,官人是契丹人?”

  “多谢官人招待。”那两人也不拘礼,特别是年长的赵喜,举手投足间显得是颇有些才智的,他们尝了两块茶点,然后年长的问道:“不知官人邀咱们来有何事?”

  “这……”听得他问起这事,赵喜与赵勇对视了一眼,两人脸上都显露异常的神态来,赵勇挠了犯难,好像想要说话,赵喜却抢在他之前说道:“实不相瞒,这是托咱们卖糖的海商点拨。”

  “那海商说物多则价贱,物少则价贵。”赵喜微微一笑:“更况且若是我等一次卖的雪糖多了,这市中卖其他糖的便没了生意,开罪同行必生事端。”

  “你这厮好生无礼!”一向默不作声的赵勇忽然起脾气道:“那位海商也是你这厮能见的?”

  “每斤两贯?”赵喜与赵勇又交换了一个眼色,每斤两贯,他们一日贩卖的四百斤便可卖得八百贯,比现在要足足多出两百贯,并且还要省下沿街叫卖的劳累!

  “鄙人只要一个条件,请贤父子定心,绝不是引见那位海商。”石抹广彦笑嘻嘻地说道。

  注2,海陵王即金废帝,听说他听人唱了柳永之词《望海潮&;东南形胜》之后,便起南侵之心。

  注4,在百度中搜中国古代制糖技能可见,刘歆《西京杂记》曾述及“闽越王献高帝石蜜五斛”,张衡著《七辨》,其间有“沙饴石蜜”的称谓。

  注6,《宋人生活水平及币值调查》程民生史学月刊2oo8年第3期

<span font-size:24px;background-color:#f6f4ec;"="" style="color: rgb(68, 68, 68);">  注7,此为作者猜想之价,宋时糖价已难考,作者能找到的材猜中载:在北宋后期的姑苏1块饧(即糖)可卖1文,6游也曾用1文钱买了1块名为“伥惶”的饴糖。